首页>初三>文章详情

走脱

作者:龚蒋欣 2014-02-21

他呆呆地望着手中可以领取巨款的彩票,跌坐在沙发上。他知道他的生活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,但他并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。狂喜之后的他竟深深陷入了恐惧和迷茫。他点了根烟,想麻醉那过度紧张的神经。

屋子很旧了,家里时常会有蝙蝠老鼠来访,家具也不是很规整,促狭地堆放在一起,泛黄的日光灯,烟雾缭绕的房间,他恍惚了。他仿佛看见领奖后的自己衣着华丽,受尽别人的奉承与献媚,又仿佛看见有许多人逼着他交出钱来,他似乎此刻站在高高的讲台上,下一刻又似乎掉入一个无法自拔的沼泽,似乎有一条毒蛇在噬咬着他的心。他心烦意乱,用尽力气扯着头发,想走出这种困惑,终于,他拿起那部旧式翻盖手机,拨出了电话:“老婆,我中奖了。”“多少?”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:“回来再说。”

女人听到了消息从外地连夜赶回来。回到家,刚进门的第一句话:“中了多少?”他无力地伸出一个指头。“1万?”他摇头。“十万?”他依旧摇头。“一百万?”他闭着眼睛,含糊不清地:“一千万。”女人听见了几乎惊得叫了起来:“这,这么多?!”他无力回答,心里更是乱得厉害:“你说怎么办?”“什么怎么办,去领呗!”女人抢过那张彩票,翻来覆去地看着,仿佛在看着稀世珍宝一般。他突然厌恶起女人的爱财如命来,却又说不出这感觉从何而来,他拧灭了烟头,说了句:“我心烦,出去转转。”

女人没有回他,他知道她的媚俗。

他知道或许是自己无能,不能给她想要的,她才会慢慢变成这样的吧。他叹了口气。

他穿梭在人群中间,目光空洞。周围有疾行的,有缓步的,有阴郁的,也有欢笑的,各色各样的人中,好像只有他是另类。他莫名地不安,转进一个胡同后这个想法愈发强烈,他觉得似乎已有人知道他中了奖。他又觉得有人尾随身后,他不时回头,却什么也没发现,而手中的汗却让衣服湿了一大片。

他担心着风吹草动,那张彩票让他变得多疑到神经质。他在心里狠狠骂自己。

天,闷闷的,让人喘不过气来。他却无心抱怨天气,所有心思只是在那张彩票上。

他恍惚看见蜂拥而至将他围住的记者,看见已许多年不再联系的亲戚朋友都和他讨些便宜,他甚至恐惧地看见女人说要和他离婚,想平分那笔奖金。那巨额的奖金给他带来的不是快乐,反倒好像是一座大山,压在他的心坎上,闷闷地。

他胡思乱想向前走,脑子里一片混沌。不知走了多久,天色也已混沌不堪,空中弥散着粉尘与蒸汽的味道。

他像是池塘里的鱼,在暴雨的前夕想浮出水面呼吸自然新鲜的空气。

可他摆脱不了那种混沌的感觉。怎么可能这样轻易摆脱呢?他依旧低着头,边看着自己旧皮鞋上的破洞边向前走。

雷声如同天空的咆哮,震颤了一切。他这才抬起头,注意到行人都在疾走。他困惑着抬头,才发现雨点已是发狠似地砸下来,抽在他脸上,生疼。他清醒了那么一点,冰凉的雨好像要重新洗涤他的生活,他也不觉得那么气闷了,反倒安然闭上眼睛,放空脑海,迎接暴雨的洗礼。

“噼——轰——”长长的闪电划过天际,好像把天空劈成两半。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和哗啦的雨声,夹杂行人的呼喊声,渐渐淹没了一切。他的心渐渐宁静下来。

倏然,他仿佛觉得有人在扯他的衣角,低头,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的脸:“先生,雨大,躲躲吧。”他没说话,他发现男孩自己撑着一把伞,另只手提了一袋子伞。哦,是卖伞的,他想。他摇摇头,示意男孩他不买伞,然后避开男孩的目光,依旧站在雨中。男孩似乎没有懂他的摇头,却焦急起来,绕到他跟前,从袋子里抽出一把伞放到他手中:“先生,快打伞吧。”他不忍心再看男孩那双眸子,只好接过伞,想递钱给他,可男孩却已跑远了。他迷惑地撑起伞,挥了挥手中的钱,想告诉男孩忘了收钱,可男孩竟然高声地回答:“不要钱的,先生,我送给您挡雨的。”然后又跑远了。他愣在原地,但又迅速回过神来,拿着伞追上那孩子。

男孩穿了一双草绿色雨鞋,裤管有些湿,一双澄清的眸子直直盯着他,却依旧摇手说,“不收钱的不收钱的。”他心里一颤,疑惑地问:“孩子,你怎么在这里卖伞?不上学么?”

男孩似乎完全没想到他这么问,呆呆地站着,手绞着伞袋的提手,又低下头去,本是很单薄的身子似乎更单薄了,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:“……我妈妈……她……病了…….”他又是一愣,因为他看见男孩豆粒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下来,像是断了流苏的珠帘子,一颗一颗。

雨愈发地大,男孩的抽泣,被淹没在无际的雨声之中。

他觉得自己渺小得像这滂沱大雨中的一滴。他不知道如何安慰男孩,只能拍拍男孩的肩膀,礼节性地说:“没事,一定会好起来的……”男孩仍是抽噎,他不知道男孩是否听见。

他不禁惋惜眼前的孩子,或许正因为男孩的妈妈没钱治病,男孩才迫不得已卖伞赚钱的吧,才十来岁的孩子呀……钱!他忽然意识到或许他足以帮助眼前这个男孩。他迅速掏了掏口袋,这月刚领的工资只拿去买了张彩票,剩下的还没来得及用。他趁男孩用袖口抹眼泪的当儿,全数塞进男孩提伞的袋子里。

他像做贼似的飞奔而去,只留下刚回过神的男孩在他身后大叫:“先生!先生!”

雨落在地上,噼里啪啦地溅起水花。他不知道为何会把钱塞进男孩的袋内,他很羞愧,他是在施舍么?可男孩并没有让他施舍呀。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,但他知道,只有这样,至少他内心会高兴些、舒服些。

雨依旧在下,时疏时密,不那么猛烈了。

他撑着那把来自男孩的伞,脑中终于抛开中彩票的事,沿路看着这城市的雨景。他竟惊讶于在一个一个的街角,看见一个又一个的乞儿。他从未注意过一个城市竟会有如此不同,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分界线,把不同的人隔开:街道走着精英白领,街角躺着流浪乞儿。那些街角的小人物衣着褴褛,只能用塑料袋遮蔽身体挡雨。

他们也是人啊,可能只是上天没有眷顾他们、没有给他们机会啊!他想。

他忽然想起那男孩的眸子,又想起那一千万的彩票。一瞬间,他下定决心——无论他妻子怎么反对也不行——他要捐给真正需要的人。

他迈开了大步,似乎一切又明亮起来了,他终于明白了些什么。

那一刹那,他像驱走了盘踞在他心中已久的毒蛇,一个闪电留在他身后,他不再惊慌,抬着头,大步向前走。

友情链接: 在线汉语字典 中国教育考试网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 学信网 人民网教育 中国教育发展基金会

冀ICP备2021019811号 Copyright @ 2021. kxl100.com. All rights reserved